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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s and Craft

百工技藝/幾可亂真的米粿雕 守護「看桌」文化記憶

2020-11

百工技藝/幾可亂真的米粿雕,守護「看桌」文化記憶

每年農曆4月,雲林北港朝天宮會舉行媽祖過爐儀式,爐主除了擺設宴桌之外,還會聘請師傅製作米粿雕組成「看桌」答謝神明,看桌上的「山珍海味」唯妙唯肖,十分吸睛。如今,隨著「看桌」文化逐漸式微,這項傳統技藝也變得格外可貴。

文|盧家珍・攝影|林峻永

「看桌」是傳統祭祀中相當特別的一道風景,早期無論是酬神、過爐、作醮或中元普度時,都會特別設置觀賞用的「看桌」,讓神明或好兄弟在享用牲禮和素果之後,一邊品茶,一邊觀賞米粿雕製作的供品,因此有一句俗語:「一塊桌食,一塊桌看」(tsi̍t tè toh tsia̍h, tsi̍t tè toh khuànn),這樣才能顯示主人的虔誠與氣派。

「看桌」取悅神明 表達虔誠之意

歷史悠久的北港,以朝天宮為當地信仰中心,「看桌」文化亦十分盛行。當地知名的民俗工藝師施慶義,承襲父親施瑞麟的手藝,以糯米或麵粉為原料,製作出栩栩如生的米粿雕。早期廟會繁多,米粿雕需求量龐大,每當地方酬神祭拜時,便是他和父親最忙碌的時候。

施慶義說,其實「看桌」並不只有米粿雕,各類藝師都可以把作品放在看桌上,供神明觀賞。像鹿港的「魯班宴」便是以木雕的看桌為主,而北港朝天宮更早在清領時期就有各類藝師的看桌。「以前資訊傳播不發達,想要看最新的東西,只有去朝天宮才能看到,看桌就像是最早的文創活動。」

而施慶義所製作的米粿雕看桌,包含了各式山珍海味,一般是以12盤為一桌。以前祭祀時,神像前面會有看桌和供品,以示隆重,拜完後便以供品宴客,並將米粿雕分送給客人,所以負責安排的總鋪師和米粿雕師父都有合作默契。施慶義回憶,早年他曾在一次作醮時製作了200桌,可見有多麼盛大。然而近二十年來,老總鋪師陸續凋零,年輕總鋪師不清楚這項傳統,酬神也幾乎不設看桌了。

施慶義(後)曾與父親施瑞麟(前)一同受邀參加雲林縣宗教工藝文創產業整合計畫的傳承課程,由父親示範米粿雕,他則在一旁解說。© 施慶義

題材多元 創意與時俱進

身為家中長子,施慶義從國小三年級就開始學習米粿雕,長大後更跟著父親熬夜趕工。以前用的原料是在來米摻糯米再加糖,光是製作糯米糰的工序就要3天,蒸完了米還得用力搓打成糰,常常做到手舉不起來。施慶義從基本染色學起,熟記顏色變化後,再從水果類開始入門。

施慶義說,傳統祭祀使用的米粿雕,各式水果近三十種,龍眼最簡單,只要將咖啡色糯米糰搓成圓球,再裹上肉桂粉,最後插入龍眼枝即成;橘子則在淺粉橘的糯米球上作出紋路,然後裹上太白粉,再包覆橘皮,透過手的滑動造出纖維紋路,最後在橘皮上剪一個口,就能窺看到橘肉,其逼真的程度,讓人忍不住想用手指確認一下呢!

施慶義的米粿雕作品,除了傳統上寓意吉祥的魚、蟹、橘、桃等山珍海味,隨著時代演進,甚至還出現近年才有的進口加州李和日本甜柿,貼上標籤,幾可亂真!有時也有客人表示,因神明降駕,指定要放入龍、鱉、鱔魚或水黽等水族類生物,問他怎麼會這麼多變化,他笑著說:「讓你做200個,不會也會了!」

小小的糕餅店裡,施慶義默默守護父親傳承下來的技藝,他希望「看桌」文化能被更多年輕人看見,讓米粿雕的創意,持續在光陰裡精采。

傳統米粿雕的主題以各式山珍海味為主,龍眼是水果類中製程最簡單的,而橘子則極具巧思,果皮下的果肉令人垂涎欲滴,幾可亂真。

米粿龍蝦怎麼雕?


1. 糯米糰調色
先將糯米糰揉調出想要的顏色,例如龍蝦便是以紅、黃兩色混合而成橘色。

2. 製作身軀雛形
將橘色糯米糰搓揉成長橢圓形,輕壓其中一端後裁剪出蝦尾,接著以銅尺輕壓,做出一節一節的蝦殼。

3. 細部修飾
將做好的身軀固定於盤架上,再利用剪刀一點一點挑剪,做出蝦頭的尖刺。

4. 增添蝦足與蝦鬚
另外取糯米糰做出3對蝦足,黏在身軀兩旁;再以糯米糰包覆竹篾,修剪裝飾後,彎折成一對長鬚,分別插入頭部兩側。

5. 製作眼睛
最後用火柴棒製作眼睛,插入龍蝦頭部前側便完成了。

百工技藝 米粿雕

職人工具


米粿雕最重要的工具就是糯米糰,黑、藍、紅、黃、白為基本色。其他工具則從日常生活而來,例如壓出直條紋路的銅尺和扁梳、戳出點狀凹痕的小木梳、裁剪用的尖嘴剪刀,甚至把吃完的蚌殼留下,灌漿後就成為模具……職人巧思盡在其中。

米粿雕職人


施慶義
承襲4代百年老店,父親施瑞麟生前為雲林傳統看桌達人,如今他也用米粿雕傳承北港看桌的古早民俗。

百工技藝/傳承半世紀的傳統手工製鼓,震天鼓聲撼動人心!

2020-10

百工技藝/傳承半世紀的傳統手工製鼓,震天鼓聲撼動人心!

台灣民間有著豐富的宗教文化及民俗慶典,無論是寺院廟樓的晨鐘暮鼓,或是陣頭拚場的喧天鑼鼓,「鼓」在其中皆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即便是在工業化之後,機器鼓侵蝕了傳統手工鼓的市場,仍有用心的職人堅守這項技藝,讓鼓聲數十年不輟。

文|盧家珍・攝影|詹朝智

鼓是一種古老的打擊樂器,與我們的生活密切相關,廟會、陣頭、慶典、戲曲演出,都可看見它的身影。似雷巨響的鼓聲,在祭典中象徵對神明的敬意,其厚實的聲波,也有洗滌人心的作用。

不因光陰而褪色的聲響

我們現在常見的傳統大鼓,約莫是在清領時期跟著音樂戲曲傳入台灣,當時多由中國大陸進口,直到日治初期,才有渡台第一位製鼓師蔡心匏,將自漳州習得的製鼓技術傳入,製鼓業開始逐漸興盛,後來卻因皇民化運動的文化箝制而衰退。

二戰結束後,台灣的製鼓業再度復甦,於1980年代達到高峰,然而到了1990年,因台灣逐漸走向工業化,加上兩岸開放自由貿易,機器鼓和中國大陸鼓低價傾銷,製鼓產業又再度面臨沒落的危機。

此時,有心的業者開始嘗試轉型的可能性,力圖精進技術符合市場需求,位於新北市新莊的「响仁和」製鼓廠即是其一。1927年,曾得蔡心匏私下傳授技藝的王阿塗創立了這家製鼓廠,1973年由兒子王錫坤傳承至今,即便製程辛苦仍堅持手工製作,只為了守護那一聲聲撼動人心、響徹雲霄的共鳴。

這對北管的通鼓(左)和班鼓已有數十年的歷史,雖然鼓面磨損,仍不減其音質。

用盡力氣只為做一只好鼓

「好的鼓,聲音亮而不刺,幾十年的捶打都不會鬆弛,但這樣的鼓需要用心的製鼓師才能做得出來。」王錫坤指著父親做的一只鼓,鼓齡已有七十多年,鼓面雖然斑駁,但聲音仍是沉鬱渾厚。

手工製鼓非常繁複辛苦,鼓皮多以粗韌的水牛皮製作,鼓身則選用質地較硬的台灣楠木。從切牛皮、燙牛皮開始,然後再削去脂肪、打洞穿繩、拉模型、曬皮、釘木桶、裝響條、繃鼓、試音、調音、釘鼓、裁邊、批土、磨平、油漆、裝飾、鼓面蓋章等,十多項製程下來也要個把月功夫。

因為外國進口的牛皮多浸泡過藥水,皮質較硬,所以王錫坤堅持用彈性和韌性較佳的台灣水牛皮,且牛皮的厚薄不均,師傅必須靠經驗削至0.25至0.5公分左右,再依據鼓的用途,以及未來擺放環境的乾溼度考量厚薄分布,甚至使用不同部位的牛皮,完全是「客製化」的講究。

鼓好不好,鼓面的牛皮很重要,除了去除牛毛,還得仔細削去脂肪層,最後經過曝曬,才能成為鼓皮。© 响仁和鼓藝工坊提供

「寺廟的鼓聲要有幽遠的厚實感,緩如兵馬,急如風雷;陣頭慶典的鼓聲則要高亢響亮,能炒熱現場氣氛,而決定音色的關鍵便是『繃鼓』。」只見王錫坤將牛皮放在鼓上,然後將整個鼓五花大綁,用千斤頂將皮繃緊;而且用鼓棒來回敲打試音還不夠,還得站上鼓面用腳踩出牛皮的韌度。於是,鼓皮就在這一收一放、一試一拉之間,繃出了「活」的聲音。

王錫坤說:「一只好鼓是有生命力的!」當年倉卒接下製鼓事業的他,如今與兒子王凱正攜手傳承鼓藝,讓一只只充滿生命力的好鼓,繼續在我們的生活中「聲聲」不息。

鼓皮怎麼繃?


1. 鼓皮穿繩
裁切好的水牛皮必須先在外緣穿洞曬乾定型,再用一條粗麻繩穿過洞眼、繞成環狀,且為了之後能平均施力,穿繩的角度與方向必須一致。

2. 繃鼓皮
將穿好繩子的鼓皮覆蓋在鼓身,然後將穿在鼓皮周圍的麻繩調整成相同長度,再與繃台上的麻繩結合固定,利用千斤頂牽動麻繩將鼓皮拉緊。

3. 踩鼓調音
為了繃緊及軟化鼓皮,必須站在鼓皮上踩鼓一圈,使聲音均勻響亮,並用鼓槌敲打試音,再調整千斤頂繃的鬆緊,來決定鼓聲的高低。

4. 裁邊釘鼓
調整完音色之後,在鼓皮上釘上3排小鐵釘,然後割除多餘的鼓皮,再釘上裝飾用的銅釘。

職人工具


做大鼓的工具看起來簡單,使用起來卻不簡單。從量測鼓身的尺和圓規、塑形的鑿刀和鉋刀、繃鼓皮用的粗麻繩,以及最後上釘時,固定鼓皮所使用的鉗子和鎚子等,琳琅滿目。

製鼓職人


王錫坤
製鼓近五十年,2010年被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今文化部)登錄為「文化資產保存技術及保存者」,製鼓工藝享譽國際。

百工技藝/從手製藤椅中感受密密編織的心意,牢牢傳承的韌性

2020-04

百工技藝/從手製藤椅中感受密密編織的心意,牢牢傳承的韌性

早年人們常用藤來編製椅子,既堅固又涼爽,豪華一點的藤椅,還成為新居落成或結婚嫁娶的餽贈禮品。時至今日,我們或許仍可在廟口樹下乘涼處、老宅院的祠堂正廳看見藤椅的身影,只不過手製藤椅的師傅卻越來越少了。

文|盧家珍・攝影|林峻永・插畫|鄭開翔

屏東縣潮州鎮的建基路,是當地有名的百年老街,也是早期著名的家具街,全盛時期幾乎整條路都是藤具店,然而六十多年來,傳統藤具店卻一一熄燈,像賴騰芳這樣的藤椅師傅,已是碩果僅存的幾位了。

藤椅產業的盛與衰

賴騰芳從藤編開始入行,他記得台灣藤具最興盛的年代約在1960至1970年代左右,當時政府提倡「家庭即工廠」,到處都可以看到人們在門口編織藤具,而且以前的分工很細,光是藤椅一項,就有人專門處理藤料、有人製作椅子骨架,還有人負責編織。

「藤椅冬暖夏涼又透氣,坐起來堅固又有彈性。」賴騰芳說,好的藤椅耐久坐,而且愈坐愈牢固,許多工作、休閒需要久坐的人,都會向他訂購。

1980年代後,印尼禁止原藤出口,加上西式沙發家具興起,以及實木、塑膠等材質家具瓜分市場,藤椅產業因而逐漸式微,如今建基路上只剩兩家藤具店。

好的藤椅可以傳承三代

賴騰芳說,目前藤椅的材料多使用印尼進口的藤料半成品,若是手工製作,加上釘製骨架、編織椅面等工序,一張藤椅大概要3個小時才能完成,一天最多只能做兩張椅子。

「一張藤椅好不好坐,要看骨架;美不美,要看編織。」賴騰芳使用堅韌的桂竹頭作為椅腳,再根據椅子的功能來設計椅面。休閒椅的椅面要稍微後傾,讓身體可以舒適地陷入椅身;麻將椅的椅面要平,坐的人才會直挺;至於他的工作椅則是前傾,如此蹲坐時才不會腰痠背痛。

而編織更是藤椅的重頭戲,所有椅面和椅腳的固定全靠一手綁和編的功夫,光是常用的藤編樣式就有6、7種。如方形花、菱形花、方方正正的「豆腐角」(tāu-hū-kak)、中間留著小洞的「鳥仔目」(tsiáu-á- ba̍k),以及篩子上常見的「柑仔花」(kam-á-hue)等,而最牢最透氣的就屬「柑仔花」了,密密交錯的藤篾(音同滅)加以變化之後,還能藏一個「囍」字在裡面。

幾種常見的藤編樣式,是藤編師傅入門必修的基本款。

手工藤編很費力,而且不能戴手套,以免喪失手感。賴騰芳說:「被藤篾割到,像被鋸子鋸到一樣痛!」且在編織過程中,遇到長度不夠,他也只用打結接續的方式來延長,並把打結處巧妙地藏在縫隙或背面,從正面很難看出破綻。

「一把好的藤椅,傳承三代沒問題!」賴騰芳信心滿滿的說,最近店裡有人送修一把七十幾年的古董藤椅,造型典雅秀麗,只要抽換、修補椅面,又可以再用個幾十年。

看著店面天花板上掛著的一張張手工藤椅,賴騰芳認為,雖然市場小且經營不易,但這項產業仍有它的價值,只要能力可及,他會繼續做下去,讓後代子孫還有機會看到藤編文化裡的智慧。

這把做工精緻、保存得宜的古董藤椅已有七十多年歷史,賴騰芳告訴我們,只要將磨損的椅面重新修補更換,還可再用幾十年。

怎麼編?


1. 藤篾浸水
先將藤篾浸水約3至5分鐘,使之變軟,除了比較好編,藤篾乾燥後會收得更緊,編出來的藤椅就會更扎實。

2. 纏綁椅腳
以纏繞的方式,將藤篾穿梭綁纏於椅腳的支架上。

3. 編織椅面
示範的椅面是採上下兩層雙面編織,先以藤篾在椅面骨架上編繞出直向的經線,中間預留縫隙,再從橫向上下交錯編繞出緯線,調整間距直到完成整張椅面。

4. 火烤收邊
完成後的藤椅會用噴槍稍微烤一下,把細小的藤絲燒掉,讓表面更光滑,坐起來更舒適。

百工技藝 手製藤椅

職人工具


完成一張藤椅需要的材料,可能包含木料、竹子、藤條、藤篾等,所以工具也很多樣。有劈竹子用的砍刀、彎藤條用的大鉗子、固定木條用的釘槍、削整表面的削刀,以及調整藤篾間距的鑽子等,缺一不可。

藤椅職人


賴騰芳
15歲入行,藤椅、藤桌、藤床、藤枕都是拿手絕活,60年來見證了手製藤椅的興衰。位於建基路的店鋪,是潮州鎮百年老街僅存的兩家藤具店之一。

無可取代的手刻鐵皮溫度!在方寸間鏤刻時代的記憶

2020-03

無可取代的手刻鐵皮溫度!在方寸間鏤刻時代的記憶

早年台灣的外銷貨品在裝箱後,得先用毛刷蘸墨汁,在鏤空字樣的鐵皮模板刷兩下,把商品標示印在箱子上,鐵皮刻字這個行業便是因此而生。然而,隨著貨運方式的改變,以及電腦刻字的興起,手刻鐵皮的溫度正漸漸褪去⋯⋯

文|盧家珍・攝影|詹朝智・插畫|鄭開翔

「叩!叩!叩!」大稻埕的小街裡,傳出一陣陣敲擊的聲音,鐵皮刻字師傅林柏占正握著鐵鎚和鑿子工作著,牆上一片片刻字的舊鐵皮模板,也安安靜靜地聆聽這首時光之歌。

因「麥頭」而興起的行業

時光倒流,來到日治時期的大稻埕碼頭,當時的大稻埕商業繁榮,尤以茶葉出口為大宗。彼時,每個裝載貨物的木箱都必須用墨汁或顏料塗刷,以標示產品、生產地、目的地、編號等資訊──即為俗稱的「麥頭」(Shipping Mark,出口商標)。而製作麥頭板的鐵皮刻字產業,也跟著外銷的腳步,在此興起。

林柏占的祖父就是第一代的鐵皮刻字師,從父親傳到他手上已經是第三代。高齡76歲的他,從業五十餘載,細數當年的輝煌,彷彿只是昨日一般。

「以前除了茶葉出口之外,迪化街的布業出口也很興盛,每個箱子都要刷上自家的麥頭,運送時才能有所區隔,方便收貨人辨認。」林柏占說,後來越戰爆發,許多美軍軍用品由台灣代工,再外銷到各個國家,也帶動了麥頭板的需求量。

此外,台電的電箱號碼、臺鐵的商標、卡車車身標示的載重量、瓦斯桶、滅火器上面的字樣,甚至停車位的編號,過去也都是用鐵皮先刻好模板之後,再噴漆而成的。

刻了字的舊鐵皮,安安靜靜地掛在牆上,堆疊出時代的輪廓。

在方寸間鏤刻時代的記憶

林柏占熟稔地拿著筆,在紙上畫出一個個鏤空字樣。他說,刻字不難,只要學個一年半載就會了,但是要在有限的鐵皮尺寸裡,放入客戶所要求的文字或圖樣,那就要考驗師傅的排版設計能力,得花10年功夫。

「哪些字的筆劃要連起來,哪些要分開來,如何展現鏤空感,都得想清楚。否則像『回』這個字,在刻外面的筆劃時,一不小心就把裡面的口也一起割掉了。」

過去為了講求字體美觀,林柏占會請哥哥先用毛筆寫好,他再依樣刻字,即便現在許多手寫字體都已經被電腦輸出取代,他仍舊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畫、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刻。

如今大稻埕的出口業已不似當年,商品裝箱之後,麥頭也不需要噴漆,改以貼紙標示;生活中的其他漆字需求被更快速便利的電腦刻字或塑膠看板取代,鐵皮刻字已然成為夕陽產業。儘管如此,它的手作溫度卻因為文創風潮的興起而受到人們喜愛,例如日本作家青木由香曾特地請師傅為她刻製店名招牌,也有研究所學生將老師的名字刻在鐵皮上作為謝師禮,還有年輕的文創工作者,拿著圖樣請他挑戰不同的鏤刻方式。這些點點滴滴,都讓林柏占願意繼續做下去。

「做到不能做為止吧!」因為對林柏占來說,在方寸間鏤刻的不只是時代的印記,更是他的生命記憶。

日籍作家青木由香請老師傅將店名刻在鐵皮上,噴漆轉印作為提袋的商標。

怎麼刻?


1. 設計版面字樣
根據客戶要的尺寸,剪裁相同大小的白紙,設計好文字或圖案的排列方式與確切大小後,再用筆畫在白紙上。

2. 測量字樣並畫線
將白紙浮貼於剪裁好的鐵皮上,然後用鑿子測量每一筆劃的長寬,並依此為根據畫出切割基準線。

3. 鑿刻字形與圖樣
依據上一步驟的切割線使用不同鑿子,長線用大鑿,短線挑小鑿,每鑿一筆就是俐落的一刀。輪廓刻好後,去除實心部分,鏤空的字就出現了。

4. 敲整鐵皮
去除白紙後,剛刻好的鐵皮會凹凸不平,必須再用鐵鎚敲打,使表面更平整;然後將四邊往內折,以免銳利的鐵皮割傷手。

百工技藝 鐵皮刻字

職人工具


鐵皮刻字的主要工具就是鑿子,大大小小約有五十來支,每支鑿刀的刃口長寬各不相同,依使用功能還分為平鑿(打鑿直線)和圓鑿(打鑿弧線)。師傅確認字樣之後,將鐵板放在鉛做的砧板上,再敲打鑿子,鏤空的字就這樣一點一點被鑿出來了。

鐵皮刻字職人


林柏占
18歲入行,承繼了祖父和父親傳承的家業,至今超過五十年,是目前少數仍從事鐵皮刻字的職人。位於大稻埕的店鋪,是他堅持數十年所守護的城堡。

每一盞都潛藏巧思!用手作花燈點亮心中祈願

2020-02

每一盞都潛藏巧思!用手作花燈點亮心中祈願

在傳統文化裡,花燈是一門極富巧思,且古色古香的藝術,也是老祖先智慧與技藝融合的結晶。它的功能並不在照明,而是透過職人之手,將心中的祈願上達天聽。

文|盧家珍・攝影|詹朝智・插畫|鄭開翔

根據文獻記載,台灣的花燈文化在清代就很興盛了,元宵節當天,家門口會懸燈結綵,寺廟也掛上各式花燈,供人欣賞。

台灣的花燈是由燈籠演化而來,早期物資不豐,大多利用手邊的竹條、木片等材料,彎折綑紮成形,鋪上棉紙或布,再彩繪出魚、鳥、花卉、動物等圖案,內置燈火使其發光,在黑夜的映襯下顯現各種姿態。

用花燈「藝」較高下

「以前元宵節要看最漂亮的花燈,去廟裡就對了!」高齡九十多歲國寶級花燈師傅蕭在淦說,「點燈」有「添丁」的諧音,信徒會託人製作花燈獻給神明,祈求家族香火興旺,也因此每年的元宵節就像是花燈競技大會。拿他居住的新竹市來說,元宵節最熱鬧的城隍廟廟會中,花燈便是重頭戲之一,各個城區的居民無不絞盡腦汁,製作創新的花燈與其他城區「互尬」。

從小就喜歡繪畫的蕭在淦,17歲時被日軍徵召當軍伕修飛機,國民政府來台後回台,看見鄰居製作花燈,勾起了他的興趣,雖然沒有拜師學藝,靠著邊作邊摸索,竟然也累積了超過一甲子的功力,且作品往往出人意表。「我做過一個以寶島溫泉為主題的花燈,裡面還放了乾冰製造蒸氣效果,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蕭在淦笑道。

說著說著,蕭在淦拿起尖嘴鉗和細鐵絲,小心翼翼地彎曲纏綁骨架,他說,花燈的製作必須融入結構學、力學、電學、美學、材料學等知識及創意,創作難度高,融入的技術也複雜,每一個動作都是功夫。

蕭在淦以鐵絲直接塑形,讓花燈在尚未糊布之前就已是藝術品。©蕭在淦提供

骨架是花燈的靈魂

蕭在淦做花燈不打草稿、不畫圖,而是先觀察實物,例如花卉、動物、廟宇等,在腦海中完成作品的構圖,然後才開始製作骨架。他也不使用常見的圓形鐵圈作為骨架,認為太多的圓框反而限制了作品表現,「花燈就怕骨架多!」所以多直接以鐵絲塑出物件的外形曲線,再建構出立體造型,做出來的花燈就彷彿有了靈魂,更加活靈活現。

不僅如此,蕭在淦還在作品中融入了交趾陶的豐富色彩。早期他使用日本進口綢緞內裡布,鋪在花燈外層,再以金邊掩飾骨架接縫,這種布的色彩鮮豔但缺乏彈性,所以需要精確的裁剪與接縫功力。近幾年市面上出現了彈性內裡布,讓工序簡化了許多,可惜色彩表現反而不如從前亮麗。

走入蕭在淦的花燈世界,一盞盞燈光讓作品的體態和肌理更加栩栩如生,像是孔雀,無論開屏與否,七彩羽毛皆閃爍著光點,相當華麗;麒麟以紅、白、黃、綠、粉紅、金等色交織出瑞獸的神采,工繁細膩不在話下;金色的祥龍比例精巧,在展現氣勢之餘,龍鬚、龍鱗與腳爪更細緻可見,令人嘆為觀止。

「龍鳳、麒麟這樣的神獸因無人見過,創意很好發揮,但細節很多,做起來和孔雀、菊花的難度不相上下。」

七十多年來,蕭在淦無論多忙,每年都要親手製作漂亮的花燈敬奉城隍爺,元宵節又快到了,他興致勃勃地彎折出老鼠燈架,祈願燈籠的璀璨之光,能照亮整個鼠年。

麒麟和孔雀在蕭在淦的精心打造下,展現栩栩如生的肌理和燦爛的光輝。©蕭在淦提供

怎麼製燈?


1.用薄紙包覆鐵絲
將鐵絲用薄紙包覆起來,這樣鐵絲就不容易滑動,骨架才穩固。

2.以鐵絲為花燈塑形
用包覆好的鐵絲拗折、建構出花燈的骨架,交錯的部分以細鐵絲反覆纏繞加固,讓骨架更穩定。

3.在花燈內置入燈泡
在骨架內置入燈泡及電線,光源必須顯出作品特色並兼顧前後左右,十分考驗匠師經驗。

4.在表面貼上彩布
最後再以糨糊在花燈表面糊上透光性佳的內裡布,接縫處以金邊黏貼,既可遮住骨架,又有裝飾效果。

職人工具


製作花燈最重要的工具就是鉗子,職人會視鐵絲粗細決定使用的鉗子大小,方便彎曲和剪斷鐵絲。另外,製作燈籠骨架的鐵絲也必須先在外部黏貼一層薄紙防止滑動,由麵粉調製的糨糊(圖右上角)也是職人們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花燈職人


蕭在淦
資深花燈藝師,1999年及2000年起,分別受邀參加台灣燈會與台北燈會大型花燈的設計製作;2007年獲得文建會「台灣工藝之家」的肯定。

感受客家剪紙之美!每張剪紙都是一段故事與祝福

2020-01

感受客家剪紙之美!每張剪紙都是一段故事與祝福

幾十年前,屏東六堆的客家庄每到了過年,家家戶戶都會剪五福圖,張貼在祖堂和大門上,祈求上天的庇佑;曾幾何時,五福圖變成大量生產的印刷品,而客家剪紙也漸漸在消逝中。

文|盧家珍・攝影|林峻永・插畫|鄭開翔

小小的一張紅紙,乍看之下以為是學生的美勞作品,上面的圖騰質樸又可愛,沒想到每個圖騰都蘊含著深刻的意涵,這就是客家剪紙,每張剪紙代表著一個故事,一個祝福。

用圖騰和顏色來說故事

客家剪紙職人邱玉雲說,早年客家先民渡黑水溝來台屯墾,日子雖然困苦,仍維持著順天、敬地、祭祖的信仰,但是山裡物資匱乏,識字的人又不多,於是窮則變、變則通,將日常生活事物發揮最大想像剪進圖裡,作為祭拜的心意。

例如福菜、蝙蝠和鳳梨代表「福」,鹿角、伯公和星辰代表「祿」,長壽草和壽桃代表「壽」,兩顆心代表雙喜,聚寶盆及元寶求財,還有如意草、春花、喜花和福氣花等。年節專用的五福圖必須用大紅紙來剪,並依圖騰順序排列張貼,最中間是八卦圖,左右兩邊分別是福、祿、壽、喜,下半部則以花穗、燈燭、香爐、門櫺圖騰為主。它就像漢人的春聯一樣,只是客家人用圖案取代了文字。

除了以圖案來傳達祈求之外,顏色也有不同的意涵。像是祭祀用的五福圖就有5種顏色,青色代表奉天,紅、綠代表感謝、敬地,橙、黃代表祈求、祭祖,張貼時依紅、綠、青、黃、橙順序排列。廟會、喜慶、婚嫁的五福圖也是這5種顏色,若遇喪事則將紅、橙改為白、黑或紫色。

祭祀用的五福圖依紅、綠、青、黃、橙順序排列,分別代表感謝、敬地、奉天、祭祖和祈求之意。

在剪紙中記錄生命歷程

「客家人是用剪紙記錄他們的一生,連運動會都要剪紙祝賀!」邱玉雲笑道,早年每到過年時,未婚的客家姑娘都會剪窗花貼在窗櫺上,哪一家的窗花細巧別致,年後就會有人來提親了。

出嫁的時候,新娘擋煞的米篩上,貼著大幅的八卦圖紙,這得由福壽雙全的女性來剪,象徵祝福之意。新嫁紅眠床的兩邊,則掛著父親所剪的劍帶,代表他溫柔的呵護與期許。媳婦臨盆的時候,婆婆會沐浴淨身,安坐在祖堂前剪新丁花圖紙,將所有對娃兒的祈盼都化為圖騰,當孩子一呱呱墜地,就在紅紙的四個角剪上不同圖樣,然後貼在媳婦的門簾上,這樣來探望的人一眼就知道是男寶寶或女寶寶,不失為一種含蓄又有智慧的方式。

新娘出嫁時擋煞用的米篩貼著大幅的八卦剪紙,上面充滿了多福多壽及子孫綿延的圖騰。

邱玉雲表示,客家剪紙的特色為先折後剪,而且就只用一把尖嘴大剪刀,所有的剪紙在活動結束後會燒掉,將人間的祈盼上達天聽,因此,作品不會被保存下來,只能靠著代代口耳相傳。

然而隨著經濟發展,五福圖已被印刷品取代,客家剪紙也日漸式微。所幸邱玉雲還有機會向六堆客庄的剪紙「國寶」徐有發(阿發哥)拜師學藝,她努力將圖騰和技巧化為文字紀錄,也成為六堆客庄唯一推廣客家剪紙的職人。

「看到圖騰下的心思,更讓我覺得要保存這門藝術。」身為客家媳婦,邱玉雲在剪紙的背後看到更深層的文化底蘊,未來如何傳承與扎根,將是她繼續奮鬥的責任與目標。

五福圖怎麼剪


1. 第一次折紙
長方形色紙橫放,長邊對折,往左折1/3,以右下角為中心往下折出三角形,翻面,再以同一個尖角為中心,折出尖錐狀。

2. 由尖端處剪紙
客家剪紙的圖形皆由中心點散開,象徵以宇宙為主軸,因此下剪處必須從尖端處的中心點開始,再依序剪出花樣圖騰。

3. 完成上半部圖形
上半部完成後攤開,左圖的示範可見含苞與盛開的花,象徵對未出嫁與已出嫁女兒的祝福。

4. 第二次折紙
剩下的2/3比照之前折長方形的方式,連續對折3次,折成一條細長方形。

5. 完成下半部剪紙
再順著摺痕剪出花邊和祝福的圖騰便完成了。

職人工具


客家剪紙最重要的工具就是一把尖嘴大剪刀。昔日客家先民生活艱困,逢年過節若沒錢置辦祭拜用的香燭和鮮花,就拿一把平時用的大剪刀,在紙上剪出對天神的崇敬、對地母的虔誠、對祖先的緬懷,以及對親人的祝福。

客家剪紙職人


邱玉雲
從花蓮河洛庄嫁到屏東麟洛客家庄的客家媳婦,詳實記錄師父徐有發(阿發哥)的客家剪紙功夫,扛起傳承客家剪紙技藝的責任。

把棉絮彈成一朵白雲!手工製棉被

2019-12

把棉絮彈成一朵白雲!手工製棉被

過去的常民生活中,棉被算是昂貴的必需品,兒子結婚、女兒嫁妝都少不了一床新棉被。但隨著各種材質被褥的問世,加上氣候暖化的影響,老棉被漸漸淡出人們的櫥櫃,而彈棉花的場景更是難得一見了。

文|盧家珍・攝影|詹朝智・插畫|鄭開翔

說到彈棉花,可能只有四十歲以上的人才會有印象。師傅們熟練地扛著大木弓,敲著木棰,隨著一聲聲弦響、一片片花飛,一堆棉花先是膨脹得高高,之後又被壓成扁扁、齊齊的被褥,彷彿是魔術一般,讓人驚嘆不已。

樂音交織的老技藝

從事手工製棉被已有五十多年的許根城師傅說,以前的棉花品質較差,去籽之後,纖維會變得雜亂,不僅長度不夠,保溫性也不好,彈過之後,棉絮就會變得鬆軟而保暖,因此這道工序在製棉被的過程中十分重要,卻也十分費力;後來有了絞棉機的協助,才減輕了一些負擔。

製被廠中,機齡已有二、三十年的絞棉機「嘎啦嘎啦」的唱著歌,成團的棉花經過它的疏理,瞬間變得平平整整,只見許根城拿著木棍迅速把棉花捲起來,秤重之後再鋪在工作檯上。「冬天蓋的棉被至少要8斤重的棉花。」許師傅一層一層、橫直交錯地鋪著,說這樣被子才不會變形。

許根城只用一根木棍,就將絞棉機上的棉花收捲起來,像一支超大的棉花糖。

接著揹上了大木弓,手拿著彈花棰,敲著弓上的弦,「叮叮叮叮、噹噹」交錯而有節奏地演奏著,棉絮在一敲一響中滾滾飛舞起來,沾上了弦又彈跳而下。

許根城說,彈棉要像種稻一樣,一排一排順著翻彈過去,彈出來的棉花才會整齊蓬鬆;還要觀察棉花的狀況來調整弦的鬆緊,弦鬆一點,棉絮就細一點,不會彈的人,只會讓弦上的棉絮越積越多,最終變成一團。「以前有經驗的棉被店老闆只要聽聲音,就知道師傅彈得對不對。」

將溫暖與祝福包在被子裡

一個多鐘頭後,原本平鋪在工作檯上的棉花,膨脹了兩、三倍,成了一朵軟綿綿的雲。許根城仔細地收邊,把雲朵整理得像塊豆腐,然後再鋪紗網、拉線點綴、壓磨整形,一床棉被做下來大約需要五個小時,一天最多只能做兩床被子。

許根城說,以前棉被店的老闆一定要會製被子,生意好的時候,連夏天都不得休息,忙著將舊棉被翻新。1970年代晚期,化學棉開始興起,太空被的輕暖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加上工業時代來臨,民間開始大量生產被子,蠶絲被、羽絨被陸續問世,價錢便宜又很容易在量販店中購買,傳統的手工製被廠於是一間間消失。

「天氣的影響也很大。」許根城說,去年是暖冬,生意就差很多,「我們做棉被的,最怕就是天氣不冷。」所幸仍有一些對棉被死忠的老顧客捧場,讓他願意繼續堅持下去。

聽著彈棉的一聲聲弦響,看著棉絮一片片翻飛,雖然不確定這門技藝能留傳多久,至少此刻的記憶是溫暖綿長的,如同膨鬆的雲朵一般。

善用輪斗(圖左)也是一門功夫,它能將棉被壓得更緊實,不需針線就能讓棉花牢牢咬住紗網,把邊角收得漂漂亮亮。

怎麼做


1. 整棉與鋪棉
先將機器整好的棉花平鋪在工作檯上,需橫直交錯地層層鋪上,被子才不容易變形。

2. 彈棉花
用彈花棰敲擊大木弓把棉花彈鬆,彈好的棉花高度可達100公分

3. 整形鋪紗網
以圓篩稍微壓一下,再將四邊多餘的棉花撕去,用紗網包覆起來,被子的雛形就出來了。

4. 拉線點綴
以紅線在棉被上拉出自家棉被行特有的幾何記號以及葫蘆圖樣後,再鋪上外層的紗網。

5. 壓棉收邊角
用輪斗來回壓磨表面及邊角,使棉花在平貼堅實之餘還能牢牢咬住紗網,最後再用針線固定就完成了。

職人工具


彈棉花最重要的工具就是大木弓和彈花棰,早期以肖楠木為弓、牛筋為弦,彈棉時將支撐弓的竹子綁在腰間,有節奏地用彈花棰擊弦,讓棉絮沾在弦上再掉落,透過這一沾一落的工序,使棉花變得均勻膨鬆。

製被職人


許根城
五十多年的從業時光,許根城親眼見證了手工棉被產業的轉變和衰落,現為台灣僅存的幾家手工製被廠老闆之一。

有如天使的羽翼!手工蓪草紙與紙花的繽紛回憶

2019-11

有如天使的羽翼!手工蓪草紙與紙花的繽紛回憶

蓪草,對現代人而言十分陌生,甚至很難將它和「紙」聯想在一起,殊不知使用蓪草芯製作出來的紙張,輕盈、潔白又柔細,在燈光下還會微微透亮,難怪有「天使羽翼」的美譽,但如今能製作蓪草紙的職人已是屈指可數……

文|盧家珍・攝影|詹朝智・插畫|鄭開翔

提到新竹的產業,首先會想到什麼?面板?晶圓?科學園區?其實早在三、四十年前,蓪草紙曾是帶動新竹經濟發展的重要產業,占全台產量的95%,堪稱「新竹之光」,然而現今連新竹人都不太知道蓪草是什麼了。

蓪草紙與紙花的繽紛回憶

從小在蓪草工廠幫媽媽「拍草」的張秀美說,蓪草在台灣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早在清領時期,竹塹城的漢人就向尖石、五峰等山區的原住民購買蓪草芯,製成蓪草紙運至廣州販售,當時大約每8戶就有1戶從事蓪草相關工作。日治時期,蓪草產業開始興盛;1960∼1980年代初期,蓪草紙和紙花曾大量外銷到日本和美國,她家的工廠一天就要生產數十萬張紙,在那個「客廳即工廠」的年代,新竹的蓪草為台灣創造了大量的外匯。

張秀美說,蓪草紙具有輕柔吸水的特性,能形塑出一種視覺的立體感,因此古代文人雅士常用來寫字作畫,做成紙花也是唯妙唯肖。

用蓪草紙製作的菊花,花瓣觸感如真花一樣柔軟,幾可亂真。

當年除了做紙之外,較硬的蓪草芯可做成釣魚的浮標,剩餘的下腳料就賣到美術社當作美勞材料,或是中藥行當作藥材,或是切成絲作為貴重物品或易碎物品箱內的襯墊。

然而到了1980年代後期,台灣的化工產業蓬勃發展,隨著保麗龍塑料的普及,加上蓪草紙是直接由莖幹剖削而成,常見的尺寸就是9公分左右的正方形,不像纖維紙張可隨需求調整大小又便宜,因而逐漸被取代,如今幾乎銷聲匿跡。

五指暗力 剖削蓪草輕盈身軀

曾素香當年曾在張秀美家的工廠上班,從15歲開始學「婁刂草」,以前要學3年4個月,但她只花了一年就出師了。她說,蓪草的木莖得先用管子插入,通脫出白色的髓心,然後再「拍草」分割成一段段如白色保麗龍圓柱的蓪草芯,並配合氣候將其處理得乾濕適中,才能進行「婁刂草」。

草必須使用特製刀具,先在磚板上下兩端貼上寬0.6公分左右的薄紙,並在薄紙上覆蓋相同尺寸的薄銅片,接著將蓪草芯置於磚板上,以左手覆蓋蓪草芯、右手持刀,搭配五指「暗力」滾動蓪草芯,將刀刃順著銅片邊滾邊削,蓪草紙的厚度即是銅片加薄紙的高度(薄紙貼愈多層,婁刂出來的紙就愈厚),師傅再根據每根蓪草芯本身的粗細微調刀削的力道,將蓪草芯削成厚薄一致、連貫不切斷的手工紙。

婁刂出來的蓪草紙可長達三百多公分,還要經過裁切,才能製作紙花。(圖為職人沈彩雲,曾素華提供)

這天,曾素香為我們婁刂出來的蓪草紙厚度只有0.25公厘,長度卻達一百多公分,輕白可愛、薄可透光,真如天使羽翼一般!張秀美說,一般紙張是由纖維構成,蓪草紙卻是由植物的細胞組成,因此觸感特別柔順,但也十分脆弱。

「現在每一張蓪草紙都很珍貴。」雖然蓪草紙的榮景不再,但她們仍希望透過蓪草花與文創卡片的製作推廣,讓這項曾經是新竹之光的工藝能夠不被世人遺忘。

當年職人們在蓪草工廠工作的景象,右一為曾素香。(曾素華提供)

怎麼婁刂


1. 拍草(phah-tshó)
將一根根蓪草芯按粗細分類,削平兩端,再用木製的量具比對,依照所需的尺寸,先劃一刀再掰開,成為一段一段的備用品。

2. 砉刀(huah-to)
將婁刂草刀的刀刃在磨刀木上來回乾磨數下,讓它變得更鋒利。須注意旁人不可隨意觸碰刀具,以免手上的油、汗沾染,婁刂草時容易滑脫而造成危險。

3. 婁刂草(liô-tshó)
將一小段蓪草芯置於磚板上,五指平均施力滾動蓪草芯,同時順著銅線,微調刀削的力道,將蓪草芯削成如蟬翼、連貫不切斷的手工紙。

4. 縛草(pa̍k-tshó)
用紙鎮將削好的蓪草紙先壓在一旁,累積到一個量之後,收起整理,切除多餘的邊,再用藺草繩或塑膠繩綁起收納。

職人工具


每位婁刂草師傅都有一套專屬刀具,刀具和磚板合不合手很重要。重約一公斤的刀具,刀刃必須平薄而鋒利,刀背則要厚重,這樣施力時才能保持水平,紙削得薄而不易斷。隨著職人的凋零,製作蓪草刀具的技術也幾已失傳。

婁刂草職人


曾素香
台灣僅存少數懂婁刂草的師傅之一,也是新竹唯一仍願意「操刀」的師傅,目前與承襲家中蓪草工廠的張秀美共創「蓪草文化藝術工作室」,致力保留即將消失的工藝。

鉋花中的浮光掠影!製鉋技藝的美學與傳承

2019-10

鉋花中的浮光掠影!製鉋技藝的美學與傳承

對於早期的木工師傅來說,鉋刀是他們不可或缺的生財器具,木工的興盛也造就了製鉋產業的發展。如今手工木作已逐漸被電動工具所取代,製鉋技藝也在快速喪失中,但仍有一位製鉋師傅努力傳承,不讓這門技藝斷根。

文|盧家珍・攝影|詹朝智・插畫|鄭開翔・採訪協助|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宜蘭傳藝園區

提到鉋刀,大家想到的可能是削果皮的刀子,或是刨柴魚片、花生糖的用具,很難想像在七十多年前,人們的生活竟和鉋刀緊密相連,只要有木作的地方,例如家具、門窗、建築,甚至洗衣板、泡澡桶、大灶鍋蓋……都必須藉由鉋刀,才能削出最平整適宜的造型,也使零件的接合度更加精準。

鉋刀製作原本是木作師傅必須具備的基本功,1950年代開始出現專司鉋刀製作的店家,並在工藝發達的鹿港逐漸壯大,拜師學藝者眾多;到了1970年代,台灣步入工業社會,木工機具大量生產,使得鉋刀類工具需求減少;1980年代之後,傳統手工業逐漸式微,鉋刀師傅紛紛轉行,鉋刀技藝也走向沒落。

一位鉋刀師傅的養成

「所有木作技藝中,鉋刀需要的功夫最高。」人稱「阿農師」的詹益農,是唯一經政府部門登錄的製鉋工藝傳統藝術保存者,目前可以製作58種不同類型的鉋刀。他說,一位鉋刀師傅的養成約需要3年4個月,他初學時,光是用鉋刀刨削和鋸切木料就訓練了3個月,手都磨出血來,但也練出雙手的穩定度,對於日後製作鉋刀的精準度有很大的影響。

阿農師說,台灣傳統鉋刀大致分為平面鉋、曲面鉋和形面鉋三大類。像柴魚鉋就是屬於平面鉋,可以將不平整的柴魚表面塑形至平整;木屐鉋則屬於曲面鉋,將木屐的材料修整為內凹的形狀;而含底鉋、單馬鼻鉋、三角線鉋等形面鉋,則用於形塑家具和建築的造型或線條,如窗框、門檻的溝槽及裝飾等。「光是一個木桶,就需要用到4支以上不同功能的鉋刀才能完成。」

鉋刀的調整才是真功夫

從一塊木料的鋸切、劃線、鑿削,然後再置入鉋刀片和壓鐵,一支鉋刀看似完成了,但其實最後的調整才是真功夫。

阿農師說,一支好的鉋刀,透過雙手緊密的握住刀身,力量平均的往前推進,就能看到一片厚薄平均的鉋花出現。但鉋花形狀牽涉到刀片的鋒利度、鉋刀與壓鐵的調整,以及刀子的角度,若要使鉋花平直順暢,壓鐵要盡可能接近鉋刀刃口處;若刃口沒有預留小平面,鉋花就會捲起來,所以看鉋花就知道師傅的功夫好壞。

阿農師手上的鉋刀不斷發出「刷刷」的清脆聲,好似急著訴說自己的故事,掉落的鉋花薄如蟬翼,洋溢著檜木清香。在這短暫的刨光掠影中,「人與藝」一體的職人精神,也隱隱浮現……

鉋刀最後的調整才是真功夫的展現,尤其是鉋刀片和壓鐵,必須經過一次次的試刨與鬆緊調整,才能使兩者的搭配達到最完美的境界。

磨刀是鉋刀師傅的基本功,尤其是鉋刀片的鋒利度和角度, 都考驗著師傅磨刀的功夫。

含底鉋(上方木料顏色較深者)與門槽(下方顏色較淺的木料)。含底鉋可沿著門槽滑軌之溝槽進行刨削,製作出門斗的軌道。

怎麼做?


1.劃線放樣
用尺把鑿削的位置在木料上劃線作記號,或是將模具直接放在木料上比對劃線。

2.鑿削鉋膛
先用鑿刀與槌子將鉋膛位置鑿出,再鑿削出傾斜角度,並用刮刀將表面修至平整。

3.安裝壓梁
接著將鉋刀片與壓鐵置於鉋膛,使用模板將壓梁孔位置做記號,鑽出壓梁孔之後,再將壓梁敲入鉋身中。

4.合刀
調整壓鐵角度,讓鉋刀片緊密壓合在鉋膛與壓梁之間,必須鬆緊合宜、壓鐵與鉋刀片的刃口不能有縫隙,以免刨削時易有鉋花阻塞。

5.修整試刨
初步完成的鉋刀,必須經過試刨,將鉋口的誘導面進行最後的修整,這樣削過的材料才能平整又滑順。


 

職人工具


製鉋最重要的工具便是鑿刀,依據功能的不同而有厚鑿、粗鑿與修鑿之分。阿農師的鑿刀多半購自日本,有些已有六十多年歷史,鋼材已損耗至原來的一半,但他仍十分珍惜,每支都研磨得光亮銳利。

手工鉋刀職人


詹益農
榮獲2014年新北市傳統工藝保存者之肯定,為國立臺北科技大學首位駐校工藝師,目前在宜蘭傳藝園區「木作一條街」擔任駐園工藝家。

守住僅存製墨技藝!在光陰裡飄香的手工松煙墨

2019-09

守住僅存製墨技藝!在光陰裡飄香的手工松煙墨

1970年代,書法是每個小學生必要的功課,小小的墨條供不應求,這是台灣製墨產業的黃金時期;然隨著時光荏苒,製墨廠一一關門,如今僅存一家手工松煙墨,持續在光陰裡飄出墨香。

文|盧家珍・攝影|詹朝智・插畫|鄭開翔

四十年前的中小學生不但要上書法課,還要用毛筆寫週記和作文,當時的墨條可說是不可或缺的文具之一。

台灣早年並沒有製墨產業,使用的墨錠均由上海、福州運銷而來,直至日治時期,才有部分福州製墨師傅移居來台落地生根。起初,他們多在台南開業,其後因為三重一帶有工廠生產牛皮膠,在原料取得便利的優勢下,吸引了一些師傅北上,開啟了製墨業的新版圖。

從學生墨到松煙墨

1975年,台灣製墨業迎來最輝煌的一段歷史。教育部公布國民小學課程標準,書法教學蔚為風潮,全台墨條的需求數量大增,當時學生墨最大供應商為三重的「大有製墨廠」,每天的生產量近七千條,一條只賣四、五元的學生墨,一個月的產值可高達八、九十萬元。

然而,隨著中國大陸墨以較低廉的價格銷售來台,本土製墨業者面臨挑戰,以學生墨打下江山的大有製墨廠陷入生存危機,十幾名員工全部遣散,僅剩老闆陳嘉德一人。
面對突如其來的劇變,15歲便入行的陳嘉德憑著多年向福州師傅學習而來的製墨技藝,決定放棄與低價競爭,朝高價的松煙墨發展。

松煙墨自明代以來,因為松煙取得不易,已屬少見。陳嘉德以德國松煙、美國牛皮膠、法國麝香,以及中藥的冰片為材料,努力研究老師傅傳授的歷史配方,期間甚至不惜丟棄五百多公斤的失敗品,終於調製出完美的香料比例。

大有製墨廠目前收藏了百來支古墨模。墨模以石榴木為材料,文字和圖案均採陰刻而成,製程非常精細,目前刻製墨模的老師傅幾已凋零。

守住僅存的製墨技藝

「文房四寶,筆墨紙硯,做墨最辛苦。」2014年接班大有製墨廠的第二代老闆陳俊天說,製墨的工序並不難,但每樣都要靠經驗,尤其揉墨杵需要非常大的力氣,手臂受傷是常有的事。

以調煮墨料來說,每回原料的質地與乾溼程度都不同,將牛皮膠調入松煙和水攪拌時,要有豐富的經驗才能準確判斷比例,這是最難學會的步驟。而這個調製的過程中不能開窗或吹電扇,酷熱之餘,還得忍受無孔不入的松煙粉塵,整個人從髮膚、鼻腔到指縫都是黑的。

接下來還得經過蒸軟、碾墨、杵揉、修剪、陰乾等製程,有經驗的師傅一摸就知道墨揉得夠不夠軟,一聞就知道成分調配得對不對,若遇上下雨天,半夜還得去幫墨條翻面,以免墨變了質,就像在呵護小嬰兒一樣。

而他們用心製作的獨特松煙墨,除了香味可以醒腦之外,還能防蛀蟲,墨色更是豐富而有層次,受到許多書畫家的喜愛,連中國大陸有名的徽墨也來此取經。

小小的製墨廠,積著半世紀的厚實黑煙,近八十歲的陳嘉德和承繼父業的陳俊天致力延續傳統技藝的微光不滅,亦如這松煙墨味,將持續在光陰裡飄香。

「勁松追風」墨模為陳嘉德的師父林祥菊所贈,正面鐫刻的四字草書颯颯生風,背面刻鏤的遠山近水,則有松樹傲立其中,具有堅忍不凋的意義。

描金敷彩是製墨的最後一道工序,待色料乾透之後,再於墨的表層上蠟或塗漆,磨墨時手才不會被墨條染黑。

怎麼做?


1. 反覆碾壓與增香
蒸煮好的墨團放入碾壓機脫去多餘水分,並在反覆碾壓的過程中,加入麝香與冰片,為墨料去味增香。

2. 杵擣墨團
先將大塊的墨團放在臼上槌扁再分成小塊。製墨要求杵擣多多益善,不但可增加墨團密度,製出來的墨才會色澤黝黑、不易崩裂。

3. 揉製入模
墨團秤重分成小塊,放在烏心木製的工作檯上,以手揉製得更加緊密油亮,再放入石榴木雕刻的模具中,坐在自製的壓軋椅上下施力,壓製墨條。

4. 修剪晾乾
把墨條從模具裡取出,修剪多餘的部分後陰乾、以鬃毛刷亮,再以毛筆描金或敷上色彩,便完成所有工序。


 

職人工具


製墨最重要的工具便是這支特製的鐵杵,重達5公斤,如此才能在杵擣時確實將墨團內的空氣擠壓出來。經過近五十年來的杵擣,木柄已變得黑亮。

松煙墨職人


陳俊天
國寶級薪傳獎手工製墨大師陳嘉德之子,傳承松煙墨傳統技藝,雙手染得黝黑,只希望將製墨文化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