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義忠:我偶然拍攝了一張照片,卻變成一些人珍貴的回憶

2016-06

讓剎那時光成為永恆影像

阮義忠:我偶然拍攝了一張照片,卻變成一些人珍貴的回憶。

攝影家阮義忠以長達13年的時間走訪台灣各地,以人文紀實的風格,拍攝了1千多卷、4萬多格底片,不僅記錄了農村勞動的人們與土地的親密關係,更呈現了台灣社會的轉變,喚醒那份沉睡在人們心底,相信土地會帶來希望的美好與力量。

文|李偉麟・攝影|陳書海

松山文創園區的琉璃工房,正在展出由藝術家張毅擔任策展人的阮義忠《我們忘了的 人與土地》銀鹽攝影原作展,入口處是以其代表作〈老天給的禮物〉製成的大型展板。畫面中一群站在地面上的村民們,透過採訪團隊的「借景」拍攝方式,呈現出彷彿站在阮義忠水平伸直手臂上的視覺趣味,也讓人感受到阮義忠的攝影創作,除了具有記錄台灣社會轉變的時代性意義,在攝影美學上也散發著跨越時代的啟發性。

這次展出的作品內容及形式,幾乎與《人與土地》1987年首次展出的樣貌相同。一個攝影展,在經過30年後,還能以貼近原貌的形式重現,把過去的時代帶到今天來,讓人們重新看見上一代人留存的美好價值。


第一張攝影傑作  竹器匠最後身影

阮義忠快門下的題材以農村為主,但童年的他卻最痛恨農事,拚命以讀書和畫畫來逃離土地的束縛,「但攝影又把我從想像世界拉回現實人間,讓我有反省的機會,由每一位被拍攝的對象身上,讀到書本給不了的智慧。」阮義忠說。

在《漢聲雜誌》任職期間拍下的〈頭城竹器匠〉,是阮義忠自認攝影生涯的第一張傑作。當時他才學會拍照不久,回到故鄉,看到童年最想逃避的菜園已經賣給別人,心中滋味百感交集。接著,他在菜園的工寮裡看見一位竹器匠,但對方一來工作疲憊,二來基於對陌生人的警戒心,一開始對於阮義忠的靠近其實有點不悅,直到阮義忠報上父親姓名,知道是認識的木匠順家的老三阿忠後,靦腆的竹器匠才收拾起原本疲累的表情,全力配合他的拍攝要求。

只可惜不久後,即傳來竹器匠過世的消息, 阮義忠拍下的這幀照片,竟無意中記錄下這位謝姓匠人最後的身影,也讓他深深體會到「記錄」是攝影最強的特質。


行腳台灣13年  記錄美好事物

之後,他轉入《家庭月刊》擔任攝影編輯,也曾為《人間雜誌》特約供稿,還曾跨行到電視節目製作,主題都與台灣人文影像紀錄有關,這也奠下了日後他以13年時間旅行台灣各地,從事人文紀實攝影創作的基礎。

當年的台灣沒有任何旅遊指南,阮義忠僅靠著一本《台灣省客運車價目表》,走遍台灣大小角落,因為他希望趕在都市化之前,為這些樸質的村落,記錄下最真實的一面。

阮義忠記錄影像時,也經常遇到挑戰。他回憶,當年挫折最多的拍照經驗,發生在台東海端鄉的利稻村,當地布農族認為相機會把靈魂攝走,因此不願被拍。面對村人對攝影的不理解,阮義忠索性收起相機,跟著一戶人家到田裡拔了一下午的玉蜀黍,沒想到因此贏得了全村人的好感與信任,第2天再拿起相機,就可以取景了。當年的村人是否在那個下午了解了攝影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可以透過真誠與互信穿越藩離;這次經驗後,更堅定了阮義忠要以相機記錄這塊土地上美好事物的決心。


作品散發 「大地就是母親」的感染力

在70~90年代,阮義忠走遍台灣各地的作品陸續結集成10餘本攝影集,其中《人與土地》更在首展後引起許多回響。讓阮義忠最難忘的,是一位土城中正國小四年級的代課老師寄來的作文本,至今仍然小心地保存在他身邊。「這位老師指定班上的每一位學生,由《人與土地》攝影集中挑選一張照片,寫成作文。」阮義忠說,當年他曾提筆回信,卻被退回,因為這位與他同是宜蘭人的老師,已經離開學校失去音訊,而這件事至今仍是他心中的遺憾。

時至今日,阮義忠的攝影作品依然持續散發著感染力。幾年前,兒子阮璽告訴他:「爸爸,你知道有一張你的作品在網路上流傳嗎?」原來,《人與土地》其中一幅1979年在馬祖拍攝的〈心有靈犀一點通〉,畫面中的小學生,在經過30餘年後,彼此尋找,希望能夠開一場同學會。

阮義忠說:「我偶然拍攝了一張照片,卻變成一些人珍貴的回憶,這就是攝影記錄下永恆的力量。」他接著說,「農業社會,人與土地的關係就是生於斯,長於斯,人跟人就是那麼親密,人跟土地就是那麼和諧,每個人都知道,大地就是母親。」

從接觸第一台相機,到目前已將近半世紀,阮義忠持續在兩岸從事攝影教育工作,讓更多人能夠透過「攝影」,把「那一刻的感動」記錄下來。對阮義忠而言,攝影就是「發現與肯定」,他說:「當你的眼和心發現了人事物感動你的一剎那,並且用相機記錄下來,這就是一種肯定。」

阮義忠

人文紀實攝影家、攝影教育工作者。出版《人與土地》等多本攝影創作,與資深作家妻子袁瑤瑤共同成立出版社,除了出版多本攝影理論著作,所創辦的《攝影家雜誌》因富涵人文精神,已成為攝影圈的經典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