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點人物/范欽慧:在視覺背後其實有更真實的存在,透過傾聽去關心周遭環境與土地。

2020-09

光點人物/范欽慧:在視覺背後其實有更真實的存在,透過傾聽去關心周遭環境與土地。

你聽過「聲音風景」嗎?你知道台灣有全球首座「都會寧靜公園」,以及兩條寂靜山徑嗎?范欽慧以23年時間投入聲音紀錄,近年來更大力倡議聲景保護,邀請大眾打開聽覺感官,以聲音連結土地。

文|錢麗安・攝影|游家桓

盛夏的上午7點,站在陽明山夢幻湖步道入口處,范欽慧說起推動寂靜山徑的故事,說著說著突然停下來,側耳聽著林間傳來一串清脆急促的鳥鳴,「這是台灣畫眉。」語音未落,隨即又仰起頭隨著劃過天際的飛機聲響移動,彷彿一座接收器,精準地將各種聲音收錄起來。

聽見「聲音」的風景

范欽慧口中的老朋友,多數時候難以窺見,卻真實存在,這是她心中最美的「聲音風景」(Soundscape,簡稱聲景),但經常被忽略或淹沒在人造聲響中。她感慨地說,現代人每天被各種聲音包圍,吃飯看電視、運動聽音樂,看似熱鬧,卻愈來愈寂寞。為了讓更多人願意靜下心來,用「聆聽」來發現另一種聲音風景,范欽慧在2015年成立「台灣聲景協會」,並加入國際寧靜公園組織(Quiet Parks International,簡稱QPI),致力保護大自然的寧靜。

2018 年,她與羅東林管處合作,把太平山翠峰湖環山步道其中的一段規畫成 「寂靜山徑」;兩年後,經QPI認證,陽明山國家公園成為全球第一座「都會寧靜公園」,夢幻湖步道則成為第二條寂靜山徑。「過去,國家公園的管理比較傾向地景式的管理,都會寧靜公園的設立,希望可以將聲景也納入,展現另一種保育思維。」

太平山國家森林遊樂區的寂靜山徑就在翠峰湖畔,置身其中,能以五官感受如畫風景。© 范欽慧

什麼是「聲景」?簡單地說,「風景」以眼睛觀賞,而聲音的風景,則需仰賴耳朵聆聽。不同的環境會有不同的聲景,從自然界的聲響,如蟲鳴、鳥語、林間流水聲,到人類文明發展過程所產生的聲響,同樣也是聲景的一環。相較於風景,聲景更需要人們安靜下來,才能做更深刻的感官體驗。

歡迎光臨台北郊山音樂廳

以夢幻湖步道為例,多數人知道夢幻湖是台灣重要的溼地,擁有瀕臨絕種的台灣原生種水韭,對范欽慧來說,坐落在山坳處的夢幻湖,匯流四方的聲音,是陽明山最美的音樂廳,而夢幻湖步道則是開啟這個連結點的路徑。入口處「寂靜 是靈魂的智庫」的標示彷彿是一種提醒,讓人安靜下來、打開感官,開啟與周遭環境的連結。

當視覺不再占主導地位,聲音自然就進來了:有著超大共鳴腹腔的陽明山暮蟬、草原上常見的灰頭鷦鶯清亮鳴唱、面天樹蛙鳴聲交織唱和;風吹草浪的窸窣翻攪、芒草刷刷刷的聲音、午後霧與雲層湧動的聲音,甚至可以聽見遠方車子行駛的聲音。「每座山谷都有自己的歌。」范欽慧說,為了留下這座美麗的音樂廳聲響,她有一年的時間經常借住七星山發射站,晚上出來錄音,製作成《在湖畔傾聽》聲景有聲書。

在陽明山夢幻湖步道設立的標示,提醒著遊客安靜身心,傾聽環境聲響。

范欽慧說,帶導覽時她常問孩子最常聽見什麼聲音?台北、嘉義的孩子都說是摩托車,好像除了摩托車沒有聲音可以講,「自然音似乎不存在孩子的記憶裡。」因此,她希望台北的孩子可以在夏天到夢幻湖聽面天樹蛙、腹斑蛙,秋天聽台北樹蛙的蛙鳴,感受四季不同的聲響。

往往在范欽慧開始解說後,大家才恍然原來聲音可以這樣聽,開始覺察聲音的所在,「走進山區,不一定看得到生物,但聲音卻清楚呈現,在視覺背後其實有更真實的存在,是關乎周遭環境與土地的。」范欽慧希望聽者能保持謙卑,因為發聲的源頭連結著另一個生命,透過聲音去邂逅另一個世界,感受彼此的存在。

邀請大眾成為聲景的守護者

從1997年拿起錄音設備走入森林,至今23年,「都快能讀6次大學了。」范欽慧笑說。7歲那年她拿媽媽用來學唱歌的錄音機,錄下生活周遭聲音,開啟對聲音風景的好奇,卻直到二十幾年前才因緣際會成為教育廣播電台「自然筆記」節目主持人,在遍訪各種生態學家、作家,分享各種自然、生態故事後,很自然地,聲音再度向她發出召喚,讓她一步步從聲音製作者、錄音者到成為行動者,其中最關鍵的是美國自然錄音師戈登.漢普頓( Gordon Hempton)的著作《一平方英寸的寂靜》(ONE SQUARE INCH OF SILENCE)。

深受漢普頓書中所倡議的「寂靜」觀點,范欽慧啟動聲音守護行動,除了透過大量書寫、錄製聲景有聲書、成立台灣聲景協會,她也在漢普頓的引介下,成為QPI的亞洲代表,跟世界夥伴一同為保護自然寧靜而努力。同時,她也透過與學校合作,從教育著手,訓練小小聲景導覽者,訴說土地的聲音故事。現在國家公園開始將聲音風景納入保護,接下來二子坪、鹿角坑溪、竹子湖也都會一一納入寂靜山徑。

范欽慧從教育著手,訓練小小聲景導覽員,讓孩子們了解環境與聲音的連結。© 范欽慧

「我常說錄音師像是天線,天線是用來聆聽的,我的角度不光是聆聽,還有傳播,是一個連結的線索,可以聆聽得愈來愈遠,版圖愈來愈大。」范欽慧說,其實,每個人都是一個小的接收站,「我希望大眾能到國家公園坐下來,重新學習聆聽,學習當一個聽者。」

把3C留在家裡,往山上去吧!聽不同季節的聲響,聽水、風的聲音,「這些聲音不該離我們那麼遠,是我們身體應該有的記憶。」把身體跟環境、土地的記憶試著找回來,讓身體記住存在於真實世界的聲音記憶。

范欽慧
廣播節目主持人、自然作家、田野錄音師,長年以聲音記錄台灣。2015年創立台灣聲景協會,致力發展土地與環境的聲景美學,並推動台灣寂靜山徑及都會寧靜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