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點新力量/路殺社:未來當然希望路殺愈少愈好,最好我們都沒事做。

2020-07

光點新力量/路殺社:未來當然希望路殺愈少愈好,最好我們都沒事做。

台灣動物路死觀察網不只記錄了人與動物的環境共存現況,更可擴張應用到環境用藥、疾病防治、行車安全等大眾議題。原來,屍體真的會說話,甚至可以成為推動公民科學的助力。

文|李郁淳・攝影|陳威文

路殺社主要幹部左起:標本製作師何宥綺、資料分析員陳宛均、社長林德恩、動物組組長張仕緯、分析員林毅倫與陳昱凱。

路殺社主要幹部左起:標本製作師何宥綺、資料分析員陳宛均、社長林德恩、動物組組長張仕緯、分析員林毅倫與陳昱凱。

若在路上看到動物屍體,你的反應是什麼?恐懼、作噁或尖叫走開?在台灣有一群人,致力於蒐集動物屍體。他們是路殺社,成立9年來,靠社員與民間力量的動員,累積起一筆可觀的路死動物大數據。他們戲稱自己是「動物的生命禮儀師」,但背後隱藏更多的是對科學的熱情與生態的關懷。他們不斷思索路死動物現象,究竟可以如何有效化為某種環境指標?

鼬獾死亡意外 凸顯狂犬病議題

最初,本身研究爬蟲類的林德恩,因為想知道瀕危蛇類在台灣的現況,便參考美國加州路死觀察網的模式,發起路死動物調查。起先都是生態圈的人樂在其中,不料愈來愈多網路鄉民自發性追隨,也跟著隨機蒐集死亡動物圖片並回傳給他,規模愈來愈大;2011年林德恩成立路殺社,打開人與動物之間的另類對話。

原本只是臉書上的社團,但2013年的狂犬病事件,讓他們瞬間得到台灣社會的關注。路殺社在2011年就發現鼬獾大量死亡,死因不像車禍導致,更像是中毒或疾病引發,他們開始好奇死因究竟為何。2013年,路殺社收到許多新鮮個體,送驗後發現狂犬病竟已在鼬獾界蔓延。「以前都是生物相關領域的人在關注,但鼬獾狂犬病的案例讓一般大眾知道:『原來動物的死與我有關,會威脅到人類生命。』這下民眾意識大崛起,路殺社也一炮而紅,號召了更多參與者。」林德恩說。雖已是6年前的事,他語氣仍難掩興奮,或許因為動物死亡終於對人類產生正面連結,也或許有感於公民科學終於能向外推展,不再只是「圈內人」間的交流。

隨著資料與編制的增加,他們搬離了臉書免費社團,成立台灣動物路死觀察網和App,就像有了自己的家,也讓參與者更容易分享資料。目前路殺社約有一萬八千名社員,其中五千多位是實際資料提供者,總共累積了十幾萬筆數據。這些社員中,有的會親自捲起袖子蒐集屍體,有的是幫忙寫程式的工程師,也有作網路懶人包或梗圖的達人,或協助教育推廣的老師。「從一開始到現在,成長幅度超乎我們想像。」林德恩說。

成員之一陳昱凱負責路死標本登錄與爬行類浸液標本製作,他剛收到民眾寄來的路死幼蛇,正在進行登錄管理。

成員之一陳昱凱負責路死標本登錄與爬行類浸液標本製作,他剛收到民眾寄來的路死幼蛇,正在進行登錄管理。

有效將資料系統化 號召志工投入

因為參與民眾增加,路殺社的成員編制與資料彙整也愈益完整。除了辨識網民上傳的照片,當他們收到民眾寄來的屍體包裹,也會先進行篩選分類,把個體分送到爬蟲、哺乳、鳥類等不同專家手上進行鑑定,標本製作師再接手作解剖、取樣送驗,找出動物死亡原因,或將之製成標本作學術使用。而龐大資料需要整理,就靠資料分析師把這些數據變成有意義的脈絡,解讀出「什麼物種,死在哪裡」背後的價值。「這些數據就像金字塔上的磚,一一堆疊出有用的時空資訊。」動物組組長張仕緯說。

例如,當他們獲得越多資料,會衍生出更深入的問題。路殺跟季節有沒有關係?好發在哪一種道路類型?台3線為什麼有這麼多路死動物,是因為真的意外很多,還是這裡的熱心志工比較多?是否能用科學方式算出每年全台路殺總量多少?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找出真正的癥結所在,團隊的資料分析員陳宛均與林毅倫便開始著手規劃更嚴謹的資料蒐集方式,以方格法將台灣劃分成1440個大小一樣的方格,再以分層逢機取樣的方式選出具有代表性的420個樣區,派遣受過訓練的資深公民科學家一一認領樣區後,按照固定的路線全台同步展開路死動物大調查。「透過網路連結,這些陌生人竟然願意遵守嚴格的規定,頂著大太陽出門,只為了作更符合科學的調查記錄,這對路殺社而言是莫大認同與鼓勵。」林德恩說。

路殺社3年前開始推動系統化調查,除了民眾隨機送來的樣本,林毅倫也訓練志工進行更符合科學試驗設計的調查記錄。

路殺社3年前開始推動系統化調查,除了民眾隨機送來的樣本,林毅倫也訓練志工進行更符合科學試驗設計的調查記錄。

路死數據的多元化應用超乎想像

這群致力調查的科學家,當初並沒想到這一磚一瓦,日後將會蓋起一座促進台灣民眾與動物利益的里程碑。例如當疾管署想知道抗蛇毒血清該如何有效分配到蛇類易出沒地區時,會參考他們的蛇類路死數據;因為石虎路殺頻傳,公路總局願意在他們蒐集到的路殺熱點附近,加裝防護圍籬或地下道;各大教育單位,會向他們索取動物遺體作研究或教學;而他們更進一步與民間新創公司合作語音預警系統,提醒駕駛小心哪些路段有野生動物出沒,避免撞死陸蟹、鳥類或青蛙。

公路總局依循路殺社建議,於台16線集集路段設立的警示牌。© 路殺社

公路總局依循路殺社建議,於台16線集集路段設立的警示牌。© 路殺社

除了上述多元化應用以外,另一個附加價值,就是發現台灣民眾參與公共事務的熱情。「我們做公民科學是種責任,24小時都會接到通報電話。」有很多社員晚上不太睡覺,熱衷於聯繫、撿屍、回報。還有志工受林德恩委託,自願半夜1點從新竹開車到苗栗只為了找一隻穿山甲屍體,到後來大家開玩笑說:「晚上不要接社長電話,很恐怖!」林德恩說,參與資料上傳大約五千人,使命必達有五百人,「以公民參與比例來說很高,國外路殺組織知道我們都是志工參與,都覺得不可思議。」

「在台灣,講到動物死亡,就會反射性想到路殺社,我們已經成功滲透到民眾腦袋裡。」林德恩說。目前他們正積極培養更多鑑定師、資料分析與判讀人員,未來計畫推廣到社區化,由社區領袖把資料匯集回來,他們就可以退居幕後,把公民科學再往前推一步。「不過未來我們當然希望路殺愈少愈好,最好我們都沒事做。」林德恩笑說。下次看路死的動物屍體,或許我們可以超越恐懼,看到這群人的努力,試圖找到人類與動物共存的意義。

路殺社
全名「台灣動物路死觀察網」,2011年創立自臉書虛擬社團,成功號召公民參與科學計畫,目前已累積一萬八千名社員,主要宗旨在改善動物路殺現象與推廣公民參與科學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