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點人物/王建平:我會把救援集中在搶救醫療,而事後的解剖與標本製作,也有助於對鯨豚演化與分類的了解,這些都是自然史的一部分

2020-05

光點人物/王建平:我會把救援集中在搶救醫療,而事後的解剖與標本製作,也有助於對鯨豚演化與分類的了解,這些都是自然史的一部分

30年來他奔走台灣各地,總是趕在第一時間搶救擱淺海岸的鯨豚;從這些海洋生物中看見生命奇蹟,也企圖解開更多科學之謎。

文|李郁淳・攝影|林峻永

今年農曆大年初一,台東長濱海岸發現一座龐然大物,調查後是隻死亡多時的藍鯨寶寶。國立成功大學生命科學系退休教授王建平第一個趕到現場,經驗老到地立刻派來怪手、拖吊車、大型板車、粗繩索等工具,把這擱淺東海岸的藍鯨運上斜坡、架上板車,一路從台東疾駛回台南四草鯨豚中心,進行後續解剖與研究。他知道要把這條光尾巴就有7米長的鯨魚製成標本會是一場鏖戰,卻也是令人興奮的新挑戰。

體型龐大的藍鯨得先切除尾巴部分,才放得上大型板車。©王建平提供

處理擱淺鯨豚遺體
曠時費工卻有助研究

「解剖下來的肉,已經就地掩埋了,剩下就是按各部位一一處理。」王建平說。我們跟著他的車,從成大安南校區門口開抵鯨豚中心,打開車門,春日田野裡飄來不尋常的濃烈氣味,本以為只是土裡的鯨魚肉,但王建平接著帶我們去他的工作室,一座轟隆作響的高溫不鏽鋼水箱,打開來是正在處理殘肉的鯨魚尾巴;另一個巨大塑膠箱,搬開上頭層層重物,裡頭用環境清潔劑浸泡著3米長的胸鰭,正在進行藥物固定。更遠地上的角落,掀開帆布後又是一陣濃烈味道傳來,仍是待處理鯨魚身上的某部位。

這隻已被大卸八十塊的擱淺藍鯨,預計會讓他一路忙到5月,且看來不管哪道程序,對付起這樣的巨無霸都是體力活。人家稱他是「台灣鯨豚守護者」,他卻自稱是「逐臭之夫」。憑藉一股毅力,堅持做著四處奔走籌募資源,耗時又耗力的孤獨差事。

打從90年代「鯨目」在台灣被列為保育動物後,只要有鯨豚擱淺,王建平總是第一個衝到現場,如果是活的,他設法救援,如果已經死亡,再進行解剖作病理研究,找出鯨豚死因。「和救援海豚比起來,處理鯨魚屍骨在大眾觀感裡,算是比較『不可愛』的一類。」但對王建平來說,不管哪一種,都是必要,也都是熱愛。

2020年大年初一發現的藍鯨,胸椎經過80度熱水處理以去除骨頭上附著的殘骸。©王建平提供

細數經手鯨豚
赤手空拳到逐上軌道

這種熱愛來自於二、三十年經驗的累積。從一開始帶著一批學生,在簡陋的帆布池裡,摸索著如何救海豚,「前面10年沒一隻救活,很多人都失望走了。」到現在四草的鯨豚救援中心已經頗具規模,不但有大型水泥池、冷卻系統、水質處理器,跟著他長達20年的志工,也會自動自發上網安排班表照顧,進行保定、秤重、插管、抽胃液等醫療過程,不論在軟硬體方面都可算上軌道了。「2010年終於成功救活並野放第一隻小抹香鯨『妹妹』,算是打響名號。」王建平細數著。而2013年,創下最久搶救紀錄(66天)的小虎鯨「阿淦」,當時在大家歡呼聲中重返自然,最後卻在澎湖誤闖漁網受困死亡,令人無比黯然。

此外還有小虎鯨「小小」、瓶鼻海豚「順子」、「小瓶子」、領航鯨「阿茂嫂」⋯⋯不管有沒有命名,每一隻經手的鯨豚,對王建平都有獨特意義,不只是因為拯救生命之必須,更因為藉著每次經驗的累積,都能更了解鯨豚多一點。「我會把救援集中在搶救醫療這部分,是想多了解,牠們受傷是因耳朵聾了?肺是否化膿?肝功能如何?而事後的解剖與標本製作,可以分析牠們的器官系統,也有助於對鯨豚演化與分類的了解,這些都是自然史的一部分。」

如今白髮皤皤如老頑童,自稱在鯨豚界已是「祖父級人物」的王建平說,這些年來他經手共一百多隻鯨豚,成功野放十幾隻,存活率約一成。雖然也會跟小孩一樣,看到鯨豚會感到發自內心的快樂,但他仍盡量秉持著理性科學的角度來看待救援一事。他說,全世界鯨豚有八十多種,台灣就約占三十種,不只地理位置有優勢,在鯨豚救援與研究的領域也備受肯定,成為亞洲海洋哺乳動物擱淺組織第10個會員國,而王建平眼中「還有改善空間」的四草救援基地,已是許多國家難以到達的水準。只是目前海洋生態條件每況愈下已是事實,廢棄物和疾病蔓延都導致鯨豚數目減少,牠們都在面對危機四伏的未來。

2019年在台南漁光島擱淺的領航鯨,正被運上擔架送到搶救站。©王建平提供

志工們協助將海豚搬上墊子,以利後續醫療檢查。©王建平提供

憂心鯨豚解剖學研究乏人接班
致力打造更完善生態教育館

「還有很多鯨豚遺體正在排隊等處理,或是處理好還沒上架典藏。」王建平打開手機,與我們分享搬運藍鯨的影片,順道提到之後東京國立科學博物館的教授將飛來與他一起解剖藍鯨的胸鰭,進行交流。

「在救援方面,現在這批志工都很強,但是願意進行研究的學生還是少,解剖組織學、胚胎學、基礎醫學都很硬,讀起來痛苦,鮮少年輕人願意進來接棒。」王建平苦笑說:「不能我都七、八十歲了還在做吧。」事實上他已從教職退休4年,至今仍在忙碌奔波。但那苦笑裡,仍有不滅地熱忱與驕傲在支撐著,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把鯨豚放在更宏觀的科學光譜裡展現於世。

他說未來希望在研究中心旁,蓋一個更完備的搶救站、更專業的鯨豚醫院和更大的標本展示館,簡言之,就是成立全方位的鯨豚環境教育中心,這些都是規模龐大的野心與志業。站在台江鯨豚館裡的巨大布氏鯨骨骼標本之下,人類之渺小讓人聯想起被吞進鯨魚肚子裡的約拿和小木偶,甚至《白鯨記》裡和巨鯨纏鬥的船長。但說到以小搏大,王建平想打造不只是鯨豚加護病房,更是拉近人鯨距離的生科烏托邦。

王建平
國立成功大學生命科學系退休教授,創立海洋生物暨鯨豚研究中心與台江鯨豚救援站,多年來奔走台灣各地,救援、解剖鯨豚無數,是將台灣搶救鯨豚的經驗與技術提居亞洲之冠的重要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