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瑞琳:出版者要有拓荒精神,文化累積不是喊了就會有;像馬拉松,要跑才知道終點在哪

2019-02

莊瑞琳:出版者要有拓荒精神,文化累積不是喊了就會有;像馬拉松,要跑才知道終點在哪

書,是人類有文明以來,回答人類問題最重要的形式之一。莊瑞琳用書來探討議題、厚實文化,期許讓台灣當代對社會的提問,能在書中找到解答。

文|葉怡君・攝影|陳藝堂・圖片提供|莊瑞琳

莊瑞琳的個頭很小,說起話來論點清晰,她就像一本已經被校稿無數次、立論嚴謹的作品;細框眼鏡後是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底下燃燒著小火苗,就是這股好奇之火,讓她像個拓荒者,出版許多看似非主流,但實則有重要意義的書,喚醒台灣對環境、教育、歷史的意識,一點一滴補白了台灣在出版社會議題上的缺口。

或許多數人對莊瑞琳曾待過7年的衛城出版社感覺陌生,但如果說到在台銷售已逼近兩萬本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描寫台灣民主運動史的《百年追求》、紀實攝影集《南風》、記錄農民抗爭土地徵收的《黏土》、探討高風險家庭的《廢墟少年》⋯⋯應該就能勾勒出這個出版社大致的輪廓。在閱讀習慣愈來愈速食的今天,莊瑞琳無懼出版這些知識量極大、硬度高,甚至可用艱澀來形容的書籍,她說:「如果我一直給讀者簡單的書,以後讀者就只會讀這些了。」她所出版的人文社會類書籍經常引起討論,還有好幾本創造了不錯的銷量。與其說莊瑞琳是出版社的編輯,不如說她把出版社經營成一個媒體。

那麼,一個出版社有沒有可能因為一本書,引發社會議題討論、影響當代文化、增加台灣文化的厚度?莊瑞琳是樂觀的。「台灣的社會問題,必須有書跟報導去呈現,台灣的文化,需要書來厚實,台灣的作者,需要出版社來培養。編輯應該要站到戰場的第一線。」

衛城出版社出版了許多人文科學類書籍、紀實攝影集以及文學類相關作品;希望藉由書來引領台灣思潮。© Shirley Lin

衛城出版社出版了許多人文科學類書籍、紀實攝影集以及文學類相關作品;希望藉由書來引領台灣思潮。© Shirley Lin

陪伴作家  作一本有影響力的書

2013年,莊瑞琳在偶然的機會下認識了有25年攝影資歷的許震唐。當時他還是高鐵工程師,放假就帶著相機回鄉,記錄台西村因空汙逐漸變化的影像。同一時期,恰好因《社情漫畫》前去採訪莊瑞琳的公視PNN記者鐘聖雄,也問起她是否有興趣出版台西村的故事?聽到這提議時她熱血沸騰,因為她知道這本攝影集,也許就是這個世代面對台灣社會問題的方式之一。

《南風》攝影集出刊之前,台西村民並不覺得一本書會對他們的生活造成什麼改變,但其後引起的後續效應,令許多人開始正視這邊陲小鎮所面臨問題。2017年,許震唐辭去原本工作,決定順著濁水溪而上,繼續捕捉這條河沿岸的故事;他從一個素人,經編輯誘發成了一個「作者」,後來甚至回鄉催生台西村影像館,發起蓋公民電廠,成為一名實踐者。如今,台西村已獲經濟部補助,朝綠能示範社區努力。「而我也從這個例子,看到一本書能帶來什麼影響。書只是一個起點,它有許多正向的可能。」莊瑞琳說。

《南風》是衛城出版社重要代表作,圖為許震唐拍攝台西村許勸女士──在丈夫過世後,依然不改與先生過去喜歡守在庭院外,看這小村人來人往,與公車來到後下車的村民。(圖說中的部分文字節錄自《南風》)©許震唐/春山出版提供

《南風》是衛城出版社重要代表作,圖為許震唐拍攝台西村許勸女士──在丈夫過世後,依然不改與先生過去喜歡守在庭院外,看這小村人來人往,與公車來到後下車的村民。(圖說中的部分文字節錄自《南風》)©許震唐/春山出版提供

好編輯和好作家一樣重要

編輯所關心的議題、視野,會影響他們處理的題材。莊瑞琳的世代經歷解嚴、天安門事件、野白合學運,對於人生有許多疑惑需要補白;她一度成為社會記者、報導勞工抗爭、試著理解那些重複進出警局的犯罪者和藏在社會角落的問題,這也埋下了她日後做台灣史、社會議題類書籍的伏筆;此外,因深受白先勇、陳若曦編作的《現代文學》影響,所以在2017年出版了一系列以駱以軍、胡淑雯、陳雪、顏忠賢等台灣當代作家開展的小說創作計畫《字母會》,因為她知道,要培養這個社會的同理心,光靠理性的人文科學類書籍還不夠,文學才能引領讀者進入、進而瞭解他人的情感世界。

莊瑞琳在自由時報時期採訪高雄潑水節。從社會記者到出版編輯,莊瑞琳始終抱持著關懷社會的初心。©莊瑞琳

莊瑞琳在自由時報時期採訪高雄潑水節。從社會記者到出版編輯,莊瑞琳始終抱持著關懷社會的初心。©莊瑞琳

對莊瑞琳來說,要作出一本影響台灣社會的書,除了好作者,還要有能嗅出問題的編輯與其一同挖掘探索。「文化無法速成。作一本好書急不得,需要時間和知識的累積。」幸好,莊瑞琳有的是耐心。「像我們有個案子就討論了3、4年,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的朋友平日要工作,假日要做社會運動,能寫作的時間有限,但我們都沒有放棄⋯⋯」

莊瑞琳編輯過許多第一次出書的作家,更是耗時。《成為他自己》原本是劉若凡研究全人中學的碩士論文,莊瑞琳看到這題目的潛力,便也一頭栽入。毫無意外,把新手培養成作家的過程不輕鬆,劉若凡寫到一半卡關了,而當時莊瑞琳建議他去讀《蒼蠅王》,告訴他:「你在寫全人教育學校的學生造反,那你應該要看孩子造反的小說,或是去看蕭颯在《我兒漢生》中怎麼寫70年代中產階級的家庭。」

陪作者走過各種探索、自我懷疑,最終交出作品的階段,是一段漫長的旅程,但莊瑞琳時而循循善誘,時而安靜陪伴。她說:「我們就像是陪作者練球的人,只要他願意投,我們就一直陪他練下去。」

春山出版全員照。莊瑞琳於2018年底創立的春山出版,編輯群含括環境、文學、歷史、社會科學等各領域專業,希望能藉由出版,更深入探討台灣社會中的各項議題。©柯金源/春山出版提供

春山出版全員照。莊瑞琳於2018年底創立的春山出版,編輯群含括環境、文學、歷史、社會科學等各領域專業,希望能藉由出版,更深入探討台灣社會中的各項議題。©柯金源/春山出版提供

累積台灣知識厚度與看世界的角度

為了培養更多台灣本土作者,莊瑞琳以自己父母的名字,在2018年底創立春山出版,想透過出版,為台灣未來10年累積知識基礎。

春山未來有兩個方向。「一是面對我們長期根深柢固,卻一直沒有深入整理、告訴大家的問題,比如原住民、新住民、環境平衡、歷史、教育等;另一方面,春山也會挑選一些國外書籍,讓讀者跳脫框架,用另一種觀點去思考現在的問題。」

銷量已經不是她最擔心的事了,她想做的,就是把書準備好。「我從來不覺得現在的讀者不讀書,他們只是因為吸收知識的介面變多,稀釋掉看書的時間,但只要題目對了,讀者會回來的。」莊瑞琳相信每一本書,都自有其時機命運。「但出版者要有拓荒的精神。我們還要走很長的路,文化累積不是喊了就會有,它像一場馬拉松,要跑,才知道終點在哪。」

莊瑞琳
1974年生,2011~2018年執掌衛城出版社,出版許多人文科學類、文學類書籍。2018年創立春山出版,立志培養更多台灣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