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定一:擬音是一種孤獨又享受的旅程

2017-12

聲音的魔法師

胡定一:擬音是一種孤獨又享受的旅程

因為紀錄片《擬音》,國寶級擬音(註1大師胡定一,從幕後被推上了檯面。他腳一跺就能聽出哀傷,指頭一揉,可以聽到憤怒,敲敲打打就把桌子變成了戰場。所有的聲音到他手裡,都有了形狀、顏色、情緒,那是他蒐藏了一輩子的祕密,只是,他從不吝對人說。

文|葉怡君・攝影|陳藝堂・場地提供|VI Studio

註1:「擬音」(Foley)是在電影後製過程中,對著電影畫面,同步製造音效的工作,就算是拿張紙的簡單動作,擬音師也會透過抖動紙張,表達極其細微的情緒。

蔡明亮的《愛情萬歲》最後一幕,是許多人心目中難忘的經典:天剛亮,飾演中古屋售屋小姐的楊貴媚,穿著黑色高跟鞋走在滿目瘡痍的大安森林公園,這條路,她足足走了1分29秒。直到電影結束了,許多觀眾還呆坐在椅子上,腦海裡揮之不去那雙高跟鞋踩在公園石板路上的踅音。這聲音無限擴大了蔡明亮想要表達的空虛和孤獨。回想起這一幕,楊貴媚說:「那時我就覺得奇怪,攝影師怎麼一直蹲在地上拍我的腳?看電影的時候,怎麼腳步聲又這麼清楚、這麼大⋯⋯」胡定一笑笑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走的呀!」
 

工作來者不拒 累積真功夫

從小在眷村長大的胡定一,壓根就沒想過自己會走電影這一行。「現在回想起來,眷村附近老是有人在拍戲,我在那探頭探腦地湊熱鬧,看人攝影、收音⋯⋯也許是當時就種下了對電影的憧憬。」

一心想要當軍人的胡定一,因為近視,放棄軍人夢。退伍之後,考進了錄取率極低的中影,開啟了他錄音師、擬音師之路。採訪的這一天,胡定一比約定的時間還早到了15分鐘,這是他之前在老中影養成的習慣,師傅9點半到,他每天8點半一定會先去開燈、預熱機器,在國片全盛時期,就算他前一天做到半夜兩三點,隔天還是得早起。

「當時進中影,徒弟最少要做5年以上才能出師。」他還記得有次公司需要錄音師到殯儀館拍大體化妝師,辦公室沒人願意去,他接下工作,在殯儀館錄化妝師將粉刷拍在大體上的聲音。回到辦公室,他把衣服洗過、曬起來,再跳進中影的游泳池游泳,試著洗去一身的福馬林味。胡定一說,他什麼都學,什麼都做,「因為那時代學技術,學了就是自己的,誰也偷不走。」 

1999年電影《條子阿不拉》,劇中女主角被遣返的軍艦上,胡定一與劇組合照。©胡定一

1999年電影《條子阿不拉》,劇中女主角被遣返的軍艦上,胡定一與劇組合照。©胡定一

享受尋找聲音過程中的孤獨

抱著這樣的態度,胡定一從錄音踏進了擬音的領域。「早期人家做擬音,我就跟錄音師傅說,想看人家怎麼做。在旁邊看擬音真的很有趣,大夥兒鏗鏗鏘鏘地,莫名其妙聲音就出來了!不過做擬音可不能笑場,因為一笑就NG。做這一行反應要好,動作要快,要不然眼睛一眨,畫面就過去,一切就又得從零開始。」

胡定一每拿到一個東西,都會敲敲打打,側耳傾聽它的聲音,記在腦子裡,需要的時候就拿出來用。做擬音的房間就像個實驗室,裡頭有各種材質道具,絞盡腦汁做出導演想要的聲音。胡定一說,那是一種既孤獨又享受的旅程。

2017年電影《孤味》中,胡定一用一個小抱枕,上頭蓋一塊布,做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噗通的聲音。©胡定一

2017年電影《孤味》中,胡定一用一個小抱枕,上頭蓋一塊布,做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噗通的聲音。©胡定一

翻垃圾撿舊貨獵聲音

胡定一的工作室裡,有木材、沙地、算盤、新鮮的葉子、不同厚度的書本、水坑⋯⋯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道具。別人眼中的垃圾,在胡定一眼裡卻是珍寶。他的辦公室裡放著一張蛇的蛻皮,是他某天去爬山時,剛好看到蛇蛻皮走掉,於是就撿回來曬。他說:「你不知道哪一天會用到啊!」

週末假日時,胡定一常去逛跳蚤市場,挑挑揀揀,聽聽看有什麼東西可以收。「以前垃圾還可以落地的時候,我經常去路邊翻找垃圾,摸摸看這些人家不要的東西可以發出什麼聲音。還不錯的,就收集起來。」而錄擬音,不是只有關在工作室裡,還要準備材料。拍一雙腳踩在泥巴裡,就要去弄來濕濕的泥巴;拍切菜,就要上市場買食材。「有時候要用的菜不是很多,我就會帶助理去菜市場撿,菜販常把葉子剝了就丟,我們就撿來用。」 所以他現在看節目《舊貨獵人》,總是津津有味。因為他也是在生活中尋找聲音的獵人。

年輕時的胡定一什麼都做,不只擬音,也做錄音、收音。©胡定一

年輕時的胡定一什麼都做,不只擬音,也做錄音、收音。©胡定一

2016年電影《德布西森林》中,胡定一為了模擬主角踏過溪水的聲音,特地將小池子搬進錄音室。©胡定一

2016年電影《德布西森林》中,胡定一為了模擬主角踏過溪水的聲音,特地將小池子搬進錄音室。©胡定一

兒子傳承電影夢

一輩子都在做電影的胡定一有個導演兒子。「以前兒子上半天課,要是我沒工作,就帶他去看電影。那時幾乎每家戲院經理都認識我們,看到我們就招手:胡定一來來來!趕快進去看!我愛看歐美藝術電影,兒子也等於泡在電影院長大的,後來,他果然對電影很有興趣。」說起兒子,他滿臉驕傲。

有趣的是,兒子是拍微電影的導演,擅長新媒體與電影結合,胡定一所做的擬音,卻是個傳統的手藝活兒。「擬音是有情緒的。拿一張紙、一個水杯,也會帶有層次及情感,這是數位無法淘汰跟取代的。」四十多年了,胡定一摩擦刮刀便是寶劍出鞘、布料一揮就是飛簷走壁,做過的電影簡直就是一部國片的編年史。

 

隨著今年紀錄片《擬音》上映,讓胡定一以及擬音這行業被更多人知道。寡言的他帶著使命感,鼓起勇氣站到人前,跟大家分享做擬音的甘苦與樂趣。「過幾天還要去參加弱勢兒童活動、到宜蘭映像節演講⋯⋯」說到這些,胡定一朝氣勃勃,眼中充滿神采。

胡定一 │ 擬音是一種孤獨又享受的旅程

 

胡定一

台灣國寶級資深音效師,參與電視電影作品上百部。1975 年進入中央電影公司,從助理一路做到音效師,是台灣目前唯一專做擬音的師傅。曾以《稻草人》、《香蕉天堂》等片多次入圍金馬獎最佳音效獎。近期參與作品為《目擊者》、《自畫像》、《德布西森林》。